第69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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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阿雅垂着眼，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，余光却将每一张脸上的神色收得清清楚楚——拧紧的眉头，飘忽的眼神，绷直的嘴角。

没有演戏的痕迹。

她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，一股热流悄悄漫上来。

成了。

秦明这群人，总算要和欧翼划清界限了。

那么，藏在暗处的棋，也该往前推了。

她原打算此刻便尝试拉拢秦明那几人。

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，热汽袅袅上升。

窗外夜色如墨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虫鸣。

视线扫过桌前几张沉默的脸——那些眼神低垂，呼吸轻缓，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沾任何一边的浑水。

念头在喉间转了个弯，又被无声咽下。

英雄联盟若散，她的任务便算尘埃落定。

何必再赌上一把？

只是……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日，战场局势瞬息万变，或许还能再看时机。

秦明手下那支力量，若用得巧，说不定能在紧要关头撬动胜负。

想到这儿，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若是成了，大姐邓清威绝不会亏待自己。

她起身，执壶将几人面前半凉的杯子一一注满。

温水落入瓷杯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随后，她侧身偎进秦明怀中，声音压得又软又轻：“秦明哥哥，无论往后怎样，我总和你站在一处。”

温软的身躯贴近，秦明却叹了口气。

那气息沉甸甸的，带着倦意。”……罢了。

既然你都晓得，瞒着也无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我们四队，后天一早便会脱离联盟。

为防那边报复，得聚在一处守着。

等反基地联盟和欧翼分出个结果……再作打算。”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“只盼反基地那边能赢。

否则，这提心吊胆的日子，怕是没个头。”

怀中的女子仰起脸，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。”放心，我觉得反基地联盟胜算更大。

整座山上的苦日子，快到头了。”

秦明沉默片刻，终究只点了点头。”但愿吧。”

他轻轻将她从怀中推开，语气转为肃然：“阿雅，你先去忙。

我和这三位还得细商对策——此事不能有半分疏漏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应得干脆，转身退出房间，木门在身后合拢，隔绝了里头的低语。

走廊昏暗，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稀薄的月光。

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，反手锁上门。

从抽屉夹层抽出一张裁好的纸条，就着桌角一盏小灯的微光，她迅速写下一行暗码。

墨迹干透后，将纸条折成窄细的一条，塞进袖口缝好的暗袋里。

明天，这消息便会经孟微微的手传出去。

一切妥当，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

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湿气。

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，望向交易基地的大致方向。

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绽开，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齿间漏出：“欧翼……你们的风光，也该换人尝尝了。”

低低的笑声在喉间滚了几滚，又被她生生压回胸腔。

***

同一片夜色下，强盛联盟的营地深处。

高杞强独自躺在板床上，翻来覆去，褥子被揉得窸窣作响。

闭上眼，孟微微那张脸总在黑暗里浮出来——不是平日低眉顺目的模样，而是那夜她仰起头时，眼角眉梢透出的、掺着泪光的笑。

还有那些破碎的片段：颤抖的指尖、压抑的抽气、滚烫的皮肤相触……画面一帧帧跳出来，又被他强行按回去。

这些日子，他反复嚼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。

她那时坦白，分明是将他当作了挣脱施奇的唯一浮木。

而自己呢？怒火烧光了理智，竟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指望，碾得粉碎。

黑暗中，他猛地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。

胸口堵着什么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呼吸都发涩。

高杞强整夜未能合眼。

指尖在粗糙的毛毯边缘反复摩挲，直到布料微微发烫。

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——一个用锋利决绝的方式切断联系、却让伤口在暗处持续溃烂的错误。

那个决定看似干净，实则像钝刀割肉，疼的是两个人。

他们之间曾有过的，是真实的。

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几日的寂静。

欧翼那边毫无动作，没有预想中的质问，没有针对任何人施加压力。

这片过分的平静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他先前的种种猜忌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的影子。

或许，真的想多了。

他需要重新搭起那座桥。

不止为了修补裂痕，更因为孟微微所处的位置能成为一扇窗——一扇可以窥见施奇动向的窗。

倘若真有风吹草动，他们便能抢先一步递出消息。

这既能洗刷可能存在的嫌疑，也能在欧翼心里攒下一点分量。

往后的日子，或许就能平坦些。

辗转反侧到天边泛出灰白，他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
明天，得主动去找她，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摊开来说。

既然她先伸出了手，他怎能转身就走？既然跨过了那条线，总该担起该担的。

当然，这一切有个不能动摇的底线：绝不能把白千荨卷进来。

想到这里，胸腔里那股悬了一夜的滞重感才稍稍消散。

他盯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，等待约定的时刻。

……

次日上午，秦明将最后一笔采购交给了郭阿雅。

队伍即将脱离联盟，多囤些物资总不是坏事。

这安排正撞在郭阿雅心坎上——即便秦明不提，她也会找理由跑这一趟。

有份情报必须送出去，得让邓清威提前有所准备。

在交易基地办完正事，时间尚早，孟微微还未出现。

郭阿雅便踱进一旁的饭馆，拣了个靠里的位置，慢条斯理地对付着几碟小菜。

日头渐渐爬高，接近正午时分，门口的光线一暗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独自走了进来。

是孟微微。

她径直找了张空桌坐下，招手点菜。
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，身边始终空荡荡的——高杞强没有来。

郭阿雅夹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。

这不对劲。

按常理，那两人该是秤不离砣。

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落了单？一丝警觉像冷风般窜过后颈。

邓清威早先就叮嘱过，要她顺带留意孟微微的举动。

毕竟，对她们而言，这位始终算是个局外人。

郭阿雅垂下眼，用余光继续观察。

饭菜的热气渐渐散了，午时已过，那个预料中的男人依旧没有露面。

她放下筷子，用餐巾缓缓擦了擦嘴角，起身，不紧不慢地穿过几张桌子，停在了孟微微对面，然后坐了下来。

正低头拨弄着碗里食物的孟微微一怔，抬起脸，表情里掠过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愕然。

孟微微刚在桌边坐下，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。

抬头一看，郭阿雅正站在几步外，眼神像冰锥似的扎过来。

“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
郭阿雅没等她回答，紧接着抛出更冷的问题，“高杞强呢？施队长可说过，你们俩从来都是同进同出的。”

孟微微捏紧了手里的筷子，指节有些发白。”他营地里有事要处理。”

她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我就自己过来吃点东西。”

“有事？”

郭阿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，“我上午在交易所看见他了，忙得满头是汗。

后来还跟着个小姑娘往后山方向去了。”

她往前逼近半步，压低嗓音，“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？别想糊弄我。”

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
孟微微确实不知道高杞强的行踪——自从那件事之后，她根本不敢靠近他。

更让她不安的是郭阿雅今天的反常：这人往常传递完消息、采购完物资就会立刻离开交易基地，今天却有空闲坐在饭店里。

偏偏撞个正着。

她正搜肠刮肚想编个说辞，郭阿雅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。”没话说了？”

那声音像刀片刮过铁皮，“看来真有问题。

你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
郭阿雅转身要走，木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就在此时，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。

高杞强大步走进来，目光扫过孟微微，径直朝这桌走来。”微微，”

他的语气有些急，“我得跟你谈谈。”

两个女人都僵住了。

高杞强的视线在碰到郭阿雅时明显顿了一下，但随即脸上浮起笑容：“阿雅姑娘也在？真巧。”

郭阿雅愣了片刻才接话：“是啊……以前在江城部队时就认识微微，刚碰巧遇上，过来聊两句。”

她转向孟微微，嘴角扯出弧度，“对吧？”

孟微微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她完全不明白高杞强为什么突然出现，更不懂他此刻近乎刻意的亲近。

但刚才几乎要崩断的危机，似乎因这个男人的到来暂时缓和了——至少在外人看来，他们之间并无异常。

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……对。”

高杞强瞧见桌边情形，侧过脸对孟微微开口：“我方才离开片刻，你倒先动起筷子了。”

他手臂环过女子腰际，转向门边站着的郭阿雅：“既然来了，不如一同用些？”

郭阿雅目光掠过两人相触的肩背，先前那点疑虑渐渐散在空气里。

只要孟微微这儿不出岔子便好，至于留在此处看他们亲近，她可没这般兴致。

她站起身时唇角弯了弯：“不必，我已用过饭了。

过来原就是传句话给微微。”

话音落下又朝孟微微招了招手：“来，有句要紧话交代你。”

孟微微抬眼望向高杞强，见他颔首，便跟着那道身影出了店门。

刚踏出门槛，郭阿雅迅速将折成小块的纸片按进她掌心。

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重量：“这次的事半分轻忽不得。

你与他用完饭立刻往回赶。

记得转告施队长，我这儿一切安稳，让他按原先打算行事便是。

等事情落定，老地方碰头。”

直到看见孟微微认真点头，郭阿雅才转身快步没入街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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