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0章 这地方……简直像钻进了神仙的洞府。
对方熟练地收好卡片：“明白，马上为您安排。”
此刻，交易区东侧的建筑里，每一张桌子都挤满了人。
等候区塑料椅上的队伍蜿蜒到了门外。
嘈杂声像潮水般从大厅**漫开——有人突然提高嗓门喊了句什么，紧接着是几声零落的应和，随后响起碗筷碰撞的脆响。
那些声音里裹着某种久违的、近乎粗鲁的满足感。
许多人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，动作快得有些狼狈。
灾难降临前，他们未必尝过这样的滋味：菜叶边缘还挂着水光，肉块切开时能看见清晰的纹理。
香气不是从记忆里飘来的幻觉，而是真实地贴着鼻腔往上爬。
有人放下筷子，盯着碗底残余的酱汁看了几秒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原先计较点数时那点隐约的刺痛感，此刻早已被胃里升腾的暖意碾碎。
有些东西，确实不是数字能轻易衡量的。
包厢的隔音并不彻底，外头的喧闹像隔着层棉絮嗡嗡传来。
施奇夹起第三块肉送进嘴里，咀嚼时下颌绷出清晰的线条。
他咽下去，端起手边半满的玻璃杯：“……真他娘够劲。”
围坐的人跟着举起杯子。
“比营地里那些糊糊强多了。”
坐在他左侧的男人接话，筷子在盘沿轻轻一磕，“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施奇没接话，又给自己舀了一勺汤汁淋在饭上。
他吃得很快，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专注，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玻璃杯再次被斟满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充的那点不够用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待会儿再去划一千个单位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这地方，得常来。”
靠近门边的人往前倾了倾身子：“听说楼上还有别的服务。”
施奇抬起眼，嘴角扯出个短暂的弧度：“去啊。”
他往后靠进椅背，目光扫过包厢门上那一道细细的缝隙，外面流动的光影偶尔切过黑暗。
“我正想看看，这儿到底藏了多少花样。”
他伸手重新拿起筷子，“赶紧吃，吃完上楼。”
隔壁包厢里，高杞强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藕片，对着顶灯看了两秒，才送入口中。
桌边围坐的五六个人都没怎么说话，只有碗碟轻碰的细响。
偶尔有人抬头，与对面的人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，又低下头去。
高杞强咀嚼得很慢。
他尝到了藕片断裂时溢出的清甜，也尝到了裹在外层那薄薄一层淀粉勾出的芡汁里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咸鲜。
他放下筷子，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指尖。
桌上一道炖菜的陶钵里，热气正一缕缕往上飘，在灯光下散成模糊的雾。
第一口下去，整桌人便再没放下过筷子。
盘子见底时，高杞强猛地将手掌拍在桌面上。”我这就想冲回营地，把管伙食的那几个废物全掐死。”
他声音压得发沉，“同样是菜叶子，人家手里能变出仙丹，我们那儿煮出来的连猪圈里的泔水都不如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白白糟蹋了千荨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好东西。”
旁边几个团队首领跟着叹气。
有人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：“强哥，知足吧。
我那儿连盐都没有，一锅清水煮烂菜帮子。
跟这儿比？我吃的才是真猪食。”
“人比人，气死人呐。”
另一人望着大厅里穿梭的服务员，眼神发直，“看看这地方，热菜热饭，灯亮得晃眼，哪像活在末日里？都是捡回一条命的，怎么活法就差出天地去了？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里，高杞强抹了抹嘴。”晚上我得给千荨捎几个菜回去。”
他站起身，声音低了些，“那孩子最近没日没夜地忙，不能亏着她。”
他朝众人挥了挥手，“走，再去转转。
听说‘皇家一号’有点意思，下午去瞧瞧。
消遣完了我得赶紧回，离开久了，怕那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。”
一行人跟着他离开了餐桌。
角落阴影里，孙佳面前摆着两个空盘子。
她刚刚咽下最后一点汤汁，舌尖还在齿间无意识地舔舐着。
多久了？自从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以来，她就没尝过这种味道。
咸的、鲜的、油脂的香气缠在舌根上，让她眼眶一阵发酸。
她甚至趁没人注意，将盘底残留的油星都刮干净了。
犹豫片刻，她决定再点一份带走。
给吕老大尝尝—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隔壁桌的动静拽走了她的注意力。
一个男人停在邻桌旁，对着独坐的女人开口：“阿雅姑娘，真巧。”
被称作阿雅的女人抬起头，脸上瞬间绽开笑容。”秦明哥？”
她声音里掺进一丝甜腻，“您也在啊？”
“来帮忙的，毕竟算半个自己人。”
秦明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纹，“早上在大门外头就瞥见你了，忙得抽不开身。
这不，刚闲下来就到处找，果然在这儿碰上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她面前简单的碗碟，“吃好了没？再添几个菜？这顿算我的。”
郭阿雅眼波流转，手指轻轻卷着发梢。”这怎么好意思呢……”
她拖长了尾音，“不过呀，这里的菜是真勾人魂，就是价钱也勾人，我都没敢多点。”
秦明喉咙里滚出一阵短促的笑声，抬手将菜单推了过去。”尽管挑你爱吃的，阿雅。
我们内部有折扣，不必考虑价钱。”
郭阿雅睫毛颤了颤，目光落在他脸上时，亮得像是映着灯。”秦明哥真叫人佩服。”
她声音软了几分，“那我可当真了……一直惦记着那道酱烧的蹄髈，能点么？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。”
秦明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员，手指在菜单上快速点了三下，“酱烧蹄髈，油爆虾，再加一锅羊肉炖白菜。”
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卡，递过去时没看对方，“直接结账。”
等服务员走远，郭阿雅轻轻吸了口气。”点菜的样子都这么干脆。”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，“像您这样爽快的人，现在可不多见了。”
这话显然熨帖了他。
秦明脸上透出红光，身体朝前倾了倾。”茫茫人海能碰上，就是缘分。
我觉得跟你特别投契，想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停在她脸上，“不知道阿雅姑娘愿不愿意？”
郭阿雅忽然笑出声，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”巧了，我心里也正这么想呢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，像耳语，“头回见您就觉得亲切，待在旁边心里踏实。
能跟您做朋友，我求之不得。”
秦明嘴角彻底扬了起来。”那好，吃完饭我陪你逛逛。
有什么看上的，别客气。”
“您对我真好。”
她垂下眼，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勾，“那我……就听您的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旁边过道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施奇带着几个人正经过，目光扫到这边，脚步一顿。”阿雅？一个人来的？”
他走近两步，“你姐姐腰上的**病，最近缓点儿没？”
郭阿雅立刻松开手站起身。”施队长。”
她笑了笑，“还是老样子，动不得劲。”
施奇摇了摇头，叹口气。”遭罪啊。
基地医院不是新来了几位大夫么？都说手艺不错。
改天带她来瞧瞧。”
“正有这个打算呢，劳您惦记了。”
“行，那你吃着。”
施奇摆摆手，领着人朝门口去了。
等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，秦明才转回视线。”你还有个姐姐？腰伤很重？”
“嗯，旧伤，好些年了，动作大点就疼得厉害。”
秦明手掌突然拍在桌面上，震得碗碟轻响。”怎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尽，秦明就压低了声音。
他胳膊肘碰了碰身边那个瘦小的姑娘，下巴朝走廊尽头那间诊室的方向抬了抬。”看见没？叶医生。
骨头碎成渣的，血快流干的，抬进去的时候人都凉了半截的……经她的手，都能重新站起来走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笑，“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切切。
明天，就明天，把你家大姐领来。
别的你不用操心。”
郭阿雅的手指立刻攥紧了秦明外套的袖口，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眼眶周围有些发红。
隔着一道爬满油污的玻璃隔断，孙佳面前的半碗面汤已经凝了一层白膜。
她筷子搁在碗沿上，许久没动。
邻桌的交谈像蚊子哼，却一字不漏钻进她耳朵里。
又坐了几分钟，她推开凳子站起来，塑料椅腿刮过水泥地，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。
她没回头，径直推开了饭店那扇吱呀作响的弹簧门。
外头的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，她眯了眯眼，脚步没停，朝着那片灰白色建筑群的方向去了。
电影画面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，茶几表面已经堆起好几个空了的碟碗。
白千荨的腮帮子还鼓着，手里又撕下一块什么塞进嘴里，咀嚼的声音又快又急，混在影片激烈的配乐里。”……怎么弄的？”
她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，油亮的手指捏着一片深绿色的菜叶，对着光看了又看，“就是些地里长的东西，能香成这样？”
她摇摇头，把最后一点碎屑也拨进嘴里，喉头滚动着咽了下去。
灌下去大半杯冒着气泡的褐色液体，她长长地“嗝”
了一声，整个人向后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，手脚摊开。”不想走了……”
她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光斑，声音因为饱足而变得懒洋洋的，“这地方……简直像钻进了神仙的洞府。
吃的，喝的，眼睛看的……哪样不比从前舒坦？”
她侧过身，把脸埋进带着织物清洁剂气味的靠枕，闷声嘟囔，“回去非得跟强叔磨，想什么法子都得让我留在这儿。
营地那破地方，墙缝里都透着霉味，谁爱待谁待去。”
屏幕上的故事换了一轮又一轮，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昏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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